
■惠军明中股配资官网
人对自己最早的记忆,往往混沌。我所能追忆的最初清晰光景,跟树无关,跟花无关,是跟脚下那片茸茸的,扎得脚心发痒的草地联系着的。那草地也非啥名贵的茵茵绿毯,不过故乡老屋后院,一片胡乱长着的野性所在。草们高高低低,有些开着细碎的、叫不出名字的蓝花、白花,有些则严肃地挺着锯齿长叶。我在其间跌跌撞撞地学步、摔倒,从不哭,身下是软软的承接,鼻尖蹭着泥土跟草汁混着的清冽又微腥的气息。那时便觉着,草好,亲近,是自己人。
后来,心里渐渐装了些别的。先是羡慕起树。看村口那棵古槐,要两三个孩子才能合围,枝叶亭亭如盖,洒下一大片阴凉。夏夜,老人们摇着蒲扇在树下讲故事,所有传奇仿佛都该发生在这样的树下。它的根系一定深到地心,年轮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时间。树,庄严,故事里的角色,村庄沉默的守护神。比起树,草算个啥?一岁一枯荣,春风一吹遍地是,牛羊啃,孩童踏,实在微不足道。
这份轻视,直到离开那被树荫庇护的院落,独自走到更广大的世界里,才慢慢消解。
墙,树到不了。老屋的土墙,被岁月和风雨蚀出深深的皱纹。就在那皱纹缝隙里,在那似乎连一滴雨水都存不住的一线干裂土壤里,竟探出几茎细草。那草瘦得像根绿线,叶子也萎黄,它就在那儿,贴着墙,向着稀薄阳光,微微地颤。没有谁为它驻足,它却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,要在那无情的垂直面上,证明一点“存在”的意义。
展开剩余64%石阶,树到不了。一级一级,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如镜,坚硬如铁。可在两块巨石接缝处,在那似乎不可能有生命存续,仅容一丝尘埃的罅隙里,也钻出一小丛绿意。那甚至不能算一株完整的草,只是几片针尖似的叶芽,紧紧地,倔强地挤在一起,绿得发黑。雨来了,它接住天上落下的唯一甘霖;人来了,它就在鞋底阴影下屏住呼吸,等那阴影移开,继续它寂静的生长。它不向谁宣告,只是存在着,以它的存在,让那冰冷的石头,有了一点柔和又生机的破绽。
还有被车轮反复辗轧的土路边缘、被野火烧过的荒坡,甚至无人料理的先人坟茔的黄土上……树绝迹了,草却总在那儿。不是一株两株,而是一片,一种“群”的意志。它们长得不高,也绝不谋求长高,只是贴着地皮,你挨着我,我靠着你,织成一层厚厚密密的毡。风来,它们便顺着风势伏下去,绿浪滚到天边;风过,它们又互相搀扶着,慢慢地,齐刷刷地立起来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它们的根在地下紧紧相连,窃窃私语,商量着如何度过寒冬,如何在下一个春天,再次唤醒这片土地。
我于是恍然大悟。树是英雄,孤高的,它的伟岸需要仰望,却也容易在雷电中断折。草是众生,卑微的,力量在于“我们”,在于那沉默、连绵、不可灭绝的“群”。当好一棵树,需要天赋资质跟显赫地位;而当好一棵草中股配资官网,需要的只是一种柔韧又贴地的智慧。
这智慧是顺应。顺应风的强暴、雨的冲刷、脚步的践踏。不跟绝对力量抗争,只在其间寻得生存缝隙。这顺应并非屈服,是一种更有耐性的坚持。
这智慧是联结。绝不孤立存在,一株草的根,必定与另一株草的根,在黑暗中摸索着,握紧手。一片草地就是一个国度,信息跟养分在其中秘密流通。个体的脆弱,在“群”的拥抱里,获得了某种永恒。
这智慧,更是对“低”的领悟。树木向往天空,草安心于泥土。它从不高看自己,也就免去粉身碎骨的危险。它低到尘埃里,却从尘埃里开出花——那花或许无人欣赏,但那份绽放的喜悦,完完全全属于自己。它不提供阴凉,只提供一片可以躺卧的踏实;它不讲述传奇,只以岁岁年年不息的绿意,讲述生命本身最朴素的传奇。
我终于与自己和解。不再渴望成为一棵让人仰望的树。在这浩大人世间,我甘心做一棵草,长在无人在意的角落。或许就在你匆匆走过的路旁,就在那被遗忘的墙角。我和我的同伴们一起,春风里醒来,夏雨中畅饮,秋霜里染黄,冬雪下安眠。当你在某个疲惫黄昏,偶然将目光垂向地面,或许看见我们——那一片不起眼,却生机勃勃的绿。那一刻,你或许也觉得,脚踏着这样实在、活着的土地,心里便也能生出一份安宁的力气来。
当好一棵草,如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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